《皮囊》书摘

《皮囊》书摘

皮囊

蔡崇达

序:认心、认人的皮囊

  • 那些孤魂野鬼,它们所渴望的,不过是转世为人,再得一具皮囊。

皮囊

  • 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嘛,要是诚心想念我,我自然会去看你。因为从此之后,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。来去多方便。”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,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: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,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。阿太,我记住了。“肉体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伺候的。”请一定来看望我。

母亲的房子

  • 其实自己的内心也如同这小镇一样:以发展、以未来、以更美好的名义,内心的各种秩序被太仓促太轻易地重新规划,摧毁,重新建起,然后我再也回不去,无论是现实的小镇,还是内心里以前曾认定的种种美好。

残疾

  • 我要和你说个事情,你答应我,无论如何,一定要想得开。你怎么了,说话这么严肃?你答应我吗?嗯,好啊。

  • 她说,人死后灵魂还在身体里的,“你这样闹,他走不开,会难过到流血水,他一辈子已经够难了,让他走吧,让他走吧。”

阿小和阿小

  • 我知道他在香港可能一切都很不好。我突然想象,在那个都是白衬衫、白牙齿的教室里,另外一群孩子高傲地看着他,悄悄地在他背后说乡巴佬。

  • 口气笃定得好似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。谁都没怀疑住在北京就是所有幸福的终点。

  • 留在北京不是全部故事的结束,而是所有故事的开始。

天才文展

  • 人到十二三岁就会特别喜欢使用“人生”、“梦想”这类词。

  • 或许这类宏图伟志孤独地藏在他心里太久了,那天下午,他几乎对我全盘托出:“比如我,未来一定要到大城市生活,所以我计划读大学或者读省城的重点中专。考重点高中再上重点大学,这不难,但花费实在太大了,我家里很穷,估计上重点中专比较合适。上重点中专,多一分不行,少一分也不行,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分数,刚好在那个区间,得有能力掌握住分数。然而,到大城市只是第一步,我得能在大城市留下去,并且取得发展机会,我必须训练自己的领导能力,让自己未来在学校里能有机会当上学生会主席,学生会主席就会有很多和各个单位接触的机会,然后我得把握住机会,让他们看到我、选择我。” 

  • 我知道,这个尝试的难度。或许有种被他遗弃的哀怨感,更或许是因为相信他的话——他是天才,和我不是同一档次的人,我决定不再去文展家里了。但是文展每次上学,都要经过我家,我们总还是不可避免要碰到。我莫名其妙地害怕那种相遇,每次见到他,仿佛自己的粗陋一下子全部裸露了,自己的困惑不自觉地又汹涌起来。但他每次都分外热情,坚持要拉我同行。同行的一路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自己已经实现的某个目标:“我上次单元考,准确地考到九十分,这次,则比我预计的多了一分,我相信自己能准确掌控分数了。” 

  • 我只能微笑。“你呢?” “我不知道,就先做好小事,大事以后再想。” “别着急,到自己能想明白的时候,就会突然明白的。”他鼓励我。事实上,感觉被文展抛弃的,倒不仅仅是我。或许是时间确实不够了,也或许文展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领导力阶段性的训练目标,文展越来越压缩“兵团”在他家的活动时间,到最后,只留下星期六两点到三点,这短暂的一个小时,允许其他玩伴前来探望。 

  • 写完之后,再自己读给自己听。母亲怕极了,总和人担心地说:“会不会读书读到脑子烧坏掉了。”让她加重担心的原因还在于:“你看,我邻居家的文展,也变得怪怪的。” 有了这种意识,母亲当机立断想了一个办法:让自己的孩子旷课半个学期,就跟着在船上工作的父亲,到宁波出差。当时的宁波,比起我所在的老家小镇,无疑是个匪夷所思的大城市。我就居住在后来被开发成“老外滩”的一个酒店里,认识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城市里的孩子,实实在在地呼吸着大城市的空气。

  • 眼看暑假过了一半了,我也已经失去耐心,赶走了想和我询问大城市生活的玩伴们,又习惯性地把自己关在家里,胡思乱想一些故事。这个下午,我又躺在床上睡懒觉,突然听到母亲在和一个人高声谈论着什么。那语调奇怪却格外有力、坚决,我兴奋地跳下床,果然是文展。他走进来,两手一摊:我做到了,我考上了在福州的重点中专,妥帖地过了分数线一分。我打败了所有不看好的人。我顾不上反驳他其中一些偏激的话,激动地大叫起来。我激动的不是什么他可以去大城市之类的,所谓大城市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,我激动的是,他活过来了。 

  • 我做到了,我考上了在福州的重点中专,妥帖地过了分数线一分。我打败了所有不看好的人。

  • 我说到,胆小而纯朴的父母希望我考所师范中专,毕业出来教小学,“舒舒服服简简单单把日子过完”。但我想考高中,我想到外面感受下大学、感受下这个国家其他省份的生活。文展果然急急建议我,一定不要考师范中专,“这是多么让人厌倦的小地方。”他说。他觉得我考大学是个很好的想法,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:“到了大城市,你会发现,咱们这种小镇捏出来的人多粗陋。” “然后,你会恨生养你的地方,它拖累了你。”

  • 和他说话,就如同和一个人在水里纠缠,你拉着他,想和他一起透口气,他却拉着你要一起往下坠。

  • 在我考上大学,也进入“城市”生活之后,我经常遇到和文展很像的人,他们一个个和我说着对未来的规划,和在故乡在中小学阶段的成功带给他们的无比信心。这样的人,还因为出身,总可以嗅到他们身上的泥土味。这使得他们的理想粗暴却淳朴,让人感觉不到野心勃勃或者城市孩子般的精明,我乐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,就如同喜欢某种精致的土特产一般。但显然我不是这样的人,要感谢文展的是,我基本不太想太长远的事情,很多事情想大了会压得自己难受。我只想着做好一点点的事情,然后期待,这么一点点事,或许哪天能累积成一个不错的景观。起码是自己喜欢的景观。 

  • 他们一个个和我说着对未来的规划,和在故乡在中小学阶段的成功带给他们的无比信心。这样的人,还因为出身,总可以嗅到他们身上的泥土味。这使得他们的理想粗暴却淳朴,让人感觉不到野心勃勃或者城市孩子般的精明,我乐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,就如同喜欢某种精致的土特产一般。但显然我不是这样的人,要感谢文展的是,我基本不太想太长远的事情,很多事情想大了会压得自己难受。我只想着做好一点点的事情,然后期待,这么一点点事,或许哪天能累积成一个不错的景观。起码是自己喜欢的景观。

  • 过了一周左右,我在自己博客上公布的邮箱里,突然接到文展的一封信。信里他热情洋溢地夸奖我的“成就”:“竟然是小时候所有玩伴中唯一一个能进到北京,并且在一个大单位混下来的人。”他还提到,看到我的一些文章,然后很仔细地点评他认为的优缺点,最终说:我最近在筹划一个大计划,计划成了,将打败所有人对我的质疑,让老家人以我为傲。斟酌了好一会儿,我还是回信说:没有人对你有质疑,大家许久没见到你,很期待能和你聚聚。不如今年春节就回老家,小时候的玩伴真该一起聚聚了。 

  • “小时候的玩伴真该一起聚聚了”,真是个天真的提议。每个人都已经过上不同的生活,不同的生活让许多人在这个时空里没法相处在共同的状态中,除非等彼此都老了,年迈再次抹去其他,构成我们每个人最重要的标志,或许那时候的聚会才能成真。

  • 文展回小镇工作了,“是他母亲劝他留下的,据说找了关系,在镇里的广播站当电工,也帮忙编辑些文字。”

  • 我还记得,里面放着你整理的历史大纲。” “皮箱装上一些父亲的衣服,和他的尸体一起烧了。” “不好意思。”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些历史大纲呢,当时你做的这个事情让我非常崇拜。” “哦,那些无聊的东西,我带去福州不多久就扔了。” “真可惜啊。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 

  • 我终于忍不住,站起身说:“那打扰了,我先回家了。” 此刻他却突然说话了:“对不起,其实我也说不清楚,自己为什么厌恶你。” 我愣住了。“你说,凭什么是你?为什么不是我?” 我知道他在说的是什么,我知道他提问的,是我们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。第二天,我改了机票提前回北京。在路上,我反复在想,自己此前对文展耿耿于怀的原因,是因为我有种无意识的愧疚感,仿佛我莫名其妙地过了他应该过的生活?

  • 既失去家乡又永远没办法抵达远方的人都注定无处安身。

  • 坚持了两年多,文展再次走了。

厚朴

  • 不清楚真实的标准时,越用力就越让人觉得可笑。

  • 很多人脑子里都偷偷藏着很多个世界。

  • 我自己也一直警惕地处理着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关系:任何不合时宜的想象都是不需要的,因为现实的世界只有一个。

  • 不知道自由是什么的人,才会动辄把自由挂在嘴边。

  • 他的脸红红的,口齿有点不清,最后描绘到世界地图的时候,他加重了口气,甚至因为酒劲的缘故,还夸张地跳了起来——“有这么大一面世界地图。” 一片哄堂大笑。或许是喝了酒,又或许厚朴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嘲笑这样的词,同学们的大笑反而让他像受了鼓励一般越发激动了。他开口唱了一首英文歌,好像是BIG BIG WORLD。唱完后他郑重地宣布自己要尽可能地活得精彩,还矫情地用了排比句:“我要谈一次恋爱,最好马上破处;我要组建个乐队,最好再录张专辑;我要发表些诗歌,最好出本诗集;我要我的世界分分秒秒都精彩,最好现在就开始精彩。”

  • 唱完后他郑重地宣布自己要尽可能地活得精彩,还矫情地用了排比句:

  • 让我必须保证自己积累到足够的资本,以便迅速找到一份工作,这份工作还得符合我的人生期待。这很难,就像火箭发射后,在高空必须完成的一次次定点推送一样。

  • 似乎每个人都在急着进入对时尚生活的想象,投入地模仿着他们想象中的样子。

  • 被这种想象俘虏多可笑。真实的世界,世界的真实不是这样的。

  • 不合时宜的东西,如果自己虚弱,终究会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,但有力量了,或坚持久了,或许反而能成为众人追捧的魅力和个性——让我修正自己想法,产生这个判断的,是厚朴。

  • 我想尝试世界的各种可能。

  • 或许能真实地抵达这个世界的,能确切地抵达梦想的,不是不顾一切投入想象的狂热,而是务实、谦卑的,甚至你自己都看不起的可怜的隐忍。

  • 他已经用那些激烈的方式,把自己抬到那样的心理预期,不可能再低下身,扎到庸常的生活里去了。他不知道,最离奇的理想所需要的建筑素材就是一个个庸常而枯燥的努力。

  • 总觉得这城市格外的小,就是一条主干道,衍生出几条功能迥异的路。然而,当它藏住一个人的时候,就变得格外的大。

  • —事实上我和许多同学说不上熟悉,只是偶尔说说一些陈年旧事和另外一个共同认识的人的故事,勉强证明,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彼此身上花时间的原因。

  • 住在厚朴脑子里的怪兽,是他用想象喂大的那个过度膨胀的理想幻象。

海是藏不住的

  • 坐在海边,享受着海风亲昵的抚摸,享受着包裹住我的庞大的湛蓝——那种你似乎一个人但又不孤独的安宁。

我们始终要回答的问题

  • 那都是借口,你父亲的死其实不是造成你现在状态的根本原因,你只是用这个事情来掩饰或者逃避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。

火车伊要开往叨位

  • 任何事情只要时间一长,都显得格外残忍。

后记:我想看见每一个人

  • 严格来说,我只是知道他的人生,只是知道他作为父亲这一角色在我的生活中参与的故事,我没有真正地看见并理解他。

  • 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。书籍只不过是一种光学仪器,帮助读者发现自己的内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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